遙遠的天際渲染著一絲夜霞,從遙遠的山頭不斷稍來寒冷的風,四面荒蕪的大地充斥著戰爭後餘燼的氣味,毫無生機的景象與敗戰之軍竟如此相配,營區中閃動的火光顯得格外刺眼,彷彿還能聽見細細的哀怨鳴響。

敗退,這是個不適合飛信隊的字眼,它們總是所向披靡,雖然不是每場都會大勝而歸,也曾經在對付李牧時嚐過差點亡國的挫折,但像這樣損失慘重的敗戰卻未曾有過。

 

風起,細砂拍打臉頰,他一拳狠狠打上樹幹。

臉頰上的血痕已經乾涸,他們離郢陳很遠了,但許多兵士撐不過敗退的路途,死在異鄉,他們肯定很不甘心吧,懷抱著可以滅楚的大志,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出戰,獲得這功績就能加官晉爵、過上沒有戰爭的好日子,不少人懷抱著那樣的夢想,而秦國也將證明,楚國這樣曾經的大國早已衰弱,不得不拜服腳邊,離天下一統的道路已經不遠了。

所有人都認為,秦國出兵必勝,天下大勢早已底定,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遭遇這場敗戰是沉痛的,將大大打擊士氣,差點面臨亡國危機的楚國也會累積一股抗秦的力量,可能拖延到秦國一統天下的時程,分明時間已經不多了。

 

「將軍,木梁剛剛死了,還有龍遠千人將也撐不下去了。」

揮揮手讓前來報告的兵士離開,信抬起頭看著滿天星空,他沒有臉去見這些共同奮戰的兄弟,不願親口告訴他們這次徹底失敗了,而他此刻惆悵的心情讓他感到可笑,征戰多年,從未如此,二十萬的軍士不曉得賠上了多少,他帶回來的寥寥可數,蒙恬帶領的軍隊也一樣,這場敗戰讓他們損失太多。

 

該用什麼臉回去見政?

出發前信誓旦旦保證自己會終結楚國那個超強大國,自信滿滿會拿下敵將的頭顱,政捨棄了王翦的策略,為了提拔年輕的將軍同時也因為信任他,所以才將這頭等重要的大事交到他手上。

 

肯定會被狠狠取笑吧,不,以前或許還能這樣說……

但那傢伙是王,秦王,他們都不是年少時能夠談談笑笑的孩子了,這恐怕不會如此容易結束,光是想像聽見這消息的政的臉色,都會感到難以呼吸。

 

『信。』

『你是我一統天下的劍。』

『利劍一旦揮出,直到這場戰寫下真正的終止前,都不能停下來。』

 

追尋那聲音回過頭,好像是從咸陽方向傳來的。

此刻眾人都迫不及待想回去,但對信來說回去卻是一種難以忍受的恥辱,若不是有政的存在,他也許會產生想要戰死在那場戰爭中的想法,像王騎將軍那樣。此時,一串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眼見貂慌慌張張地跑向他,那丫頭雖然有時候會哭,特別在喪失眾多同伴的狀況下,做為軍師肯定更加心力交瘁,但她的表情決不是那麼單純的悲傷。

 

「信,你聽說了嗎!」

 

「怎麼了,貂,看妳的模樣難道有敵軍追來嗎?」

 

「不是,但是——」貂緊緊抓住信的衣服,身體微微顫抖,「你知道為什麼老師的援軍沒有來嗎?」他們這次會敗退,是因為原本與蒙恬在城父合兵的他們要持續進攻,就必須靠郢陳的援軍以及駐城者守住大軍後路,卻偏偏傳來根據的的郢陳被攻佔的消息,他們只好回頭攻下郢陳,卻又遭遇項燕的大軍偷襲。

 

「難道,你是說……」

 

「老師叛秦了,和楚國的項燕將軍早有密約,背叛了我們。」

 

「那怎麼可能!」信大吼,就算是貂親口所說他也不可能相信,昌平君,是與他們同樣有一統天下之志的男人,不可能在緊要關頭背叛他們,策劃這麼多年,這一戰的重要性昌平君不可能不知道,「就算他原是楚國人,這種汙衊也太——」

 

信突然一愣,他腦中突然閃過某個想法,而那念頭讓他的心臟狂躁鼓動。

 

「信?」

 

「貂,昌平君不可能背叛我們的。」信壓住貂的肩膀,貂似乎也不願意相信這個消息,只能點點頭抹去淚,不管如何,回到咸陽就會知道一切的事情吧。

 

信垂下眼,如果昌平君沒有背叛他們,那現在這場敗戰…或許…哈,那傢伙早就知道會這樣嗎?信自知腦袋並不聰明,無法猜透那些所謂軍師的想法,但如果這也在消滅楚國的作戰版圖中,做為消滅六國的一步險棋,當他這麼想的時候,一陣竄上背脊的戰慄令他咧嘴微笑。

 

「哈哈哈,政,真不愧是你。」他帶著一絲惆悵與寂寞抬起頭面對那輪高掛天空的月,那是對於他熟悉多年的友人,第一次感覺他們差距如此遙遠的時刻,這滋味真是難以言喻,「你確實是…了不起的傢伙啊。」

 

 

 

 

 

 

 

當一名官員慌慌張張衝進來,那時的政還在準備前往大殿,官員的臉色看著彷彿發生了什麼大事,憂心著會打擾大王的情緒。

昨天前線便已經傳來噩耗,滅楚之舉受挫,李信將軍在郢陳被楚軍偷襲,二十萬大軍敗退且剩下的殘將下落不明,當傳令兵說尚未能知曉李信將軍生死的時候,他們看見秦王臉上的憤怒與驚懼,這似乎比敗戰的消息更令大王無法忍受。

 

所以他們不確定當大王聽見將要陳報的這個消息時,會如何反應。

 

「大王,李、李信將軍和蒙恬將軍昨夜帶兵悄悄回城了!」官員說著,渾身顫抖著低伏下身,「回城的兵士比想像中要多,兩位將軍也尚好,但、但是李信將軍——」

 

「李信將軍怎麼了?」政跨前一步,他悄悄在袖子底下握緊拳頭壓抑著難以忍耐的興奮,難眠一夜,未得到信生還的消息前,簡直如坐針氈,不管敗戰如何,至少信如今安然回到了咸陽,這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將軍自縛請罪,正在往大殿過來。」

 

「什麼?你說那傢伙在做什麼?」政聽到後露出錯愕的表情,一咬牙,他馬上穿戴好衣裝,邁開步伐,「走!」

 

 

 

這個殿堂來過好幾次了,比起一望無際的廣闊戰場,這樣的場面根本不算什麼,但這裡依然足夠容納數百人,黑色的通道,兩旁站立著文武朝臣,在早晨的陽光照耀中,殿堂的金刻裝飾閃動寒光,瀰漫著一股肅殺的氣氛。

 

當他踏上這條寬闊的道路時,質疑的視線刺在身上,但他毫無懼色只顧往前走。

戰敗之將無法傲然行走於殿上,但那些官員無人敢發聲,只因為從信的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尋常的威壓,無法忽視的存在感,那不像一個戰敗者該有的。

 

沒有任何聲音。

通道的盡頭是秦王的座位,立於高處,有時候信會覺得從下面看對方,看不清臉的感覺讓人討厭,但他喜歡看那傢伙裝模作樣的威風姿態,百官皆凜凜不敢正視,常讓信笑出來,因為只有他知道政真正的模樣,知曉那人流露真實情感時的微笑與悲傷。

 

所有人靜靜等待著,無一人敢動,然後,空氣掀起一陣波動,秦王從一側出現並登上殿堂,百官紛紛下跪,信也用他一直無法習慣的方式跪下,垂下頭。

當政的視線朝向信下跪並且用繩子捆綁自己請罪的模樣時,露出不快的神情,在他人看來或許以為那是因為敗戰而不悅,但信隱約明白,政是因為別的原因。

 

「李信將軍,你安然無恙嗎?」

來自王的聲音很溫和,但仍然帶著威嚴,有些人可能會因此而畏怯,但信微微露出苦笑,不算莊重地輕哼一聲。

 

「自誇帶二十萬兵滅楚卻打了個大敗戰,不能算是安然無恙吧。」信說,他擺出恭敬的姿態,「沒有什麼好辯解的,我來這裡就是向大王請求降罪,一切任憑處置。」

 

那句話引來不小的騷動,官員們低聲討論著。

按照秦法,面對如此大的敗戰,帶兵的將軍難辭其咎,這是除了殺頭外甚至可能株連家族的罪,但他們也都聽說過大王和李信之間的情誼,他們是多年好友,從滅六國以來大王多次重用李信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他是多麼信賴對方,而李信也同樣為秦國打過大大小小無數戰爭,為滅六國立下不少汗馬功勞。

 

然而,如今的大王已經不是當年受呂不韋壓抑數年的少年,當他開始著手消滅六國,並將韓國滅國後,秦王贏政,其他五國才真正驚覺到這位秦王的器量以及他統一天下的決心,曉得了李牧當初為什麼如此忌憚秦國的理由,咸陽城內的眾臣也開始深刻理解到秦王的志向,為此就算在這裡順應信的請求賜罪,也不是吃驚的事情。

 

「當初王翦將軍說滅楚必須派出六十萬軍,而寡人沒有採用。」政的聲音很平靜但非常清澈響亮,所有人都聽得到,「選擇由你出戰,你的出戰方略也是經過寡人的同意才執行的,會戰敗是因為後路被斷,無援軍相助,非將軍之過。」

 

「大王…!」信瞪著對方,明白政接著想說什麼。

 

「如果這敗戰必須有人承擔罪責,那麼寡人必須承擔最大責任。」

政的話出口後就無法收回了,下面竊竊私語,那是不利於政的話,「滅楚的計畫被延誤,是因為寡人想藉由更少的軍士滅楚,過於輕忽楚國的能耐,此乃寡人之罪,為能採用王翦將軍的諫言,是寡人傲慢,昌平君降楚,也是寡人失察。」

 

「大王!但是…在這麼重要的戰役,我確實是戰敗了,政,你這樣做——」

 

「李信將軍,」政硬生生打斷信的話,他的眼神不容質疑,「你該做的,應該是將阻擋秦國一統天下的敵軍一一砍殺,而不是跪在這裡祈求寡人降罪——我大秦的將士,出戰就必須勝利!」政手一揮,霎時間信感覺到胸口充滿熱意,「站起來!信,你不是那種甘心敗戰的人,如果嚐到恥辱,就把楚將的頭砍下來,當做對寡人的回報!」

 

那句話確實擊中信的心臟,體內血液奔騰,不由自主地發笑。

這傢伙真的越來越會說話了,不管是面對將士還是面對官員,總是這樣……

信每一次他從戰爭中返回總是能感覺到政的變化,越來越像個王,越來越超出自己的想像,成為一個了不起的王,讓他自豪的存在。

 

「臣領命!!」信猛得站起,拱手,他本來就是個不懂禮節的人,所以早已對下跪感到厭煩,當他對上政的視線,政兇猛的眼神中透著不變的光輝,那種信賴總是沉重得讓信感到棘手,每一次出戰前都是用這種眼神看他,同時隱藏著一絲溫柔的念想。

 

當這場朝會結束時,信看著離去的政抬起側臉撇向他,眼神卻暗示著什麼,信一會兒就明白,那是讓他們在老地方見面。信不禁微笑,本來抱著必死的決心做出這些舉動,政卻如此將所有責任攬在身上,儘管沒人膽敢責備王,卻也對政的威望很不利。

貂和其他同伴非常擔心他這一舉動會招來大禍,但那是多餘的擔憂。

或許正因為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政的性格,所以才如此行動吧。

 

「哈哈,那傢伙肯定也看穿了我吧。」

突然覺得,他們見面後肯定是會被政狠狠抱怨一番了。

 

 

 

 

 

當他走在夜深的長廊上,無人相伴或引路。

看守的人一見到他就自動放行,彷彿當做沒有見著一般的態度,他們已經習慣如此,李信將軍雖然是受人敬仰且立下許多戰功的秦國大將,但同時也是秦王特別允許可以攜著刀刃踏入深宮內的戰將,其他武將未曾獲得這樣允諾,畢竟從六國派來想要暗殺秦王的刺客多不勝數。

 

他抬頭看著月光,和他趕回咸陽的路上的月光相似,卻又不同。

戰場千變萬化,每天都因為能夠再次看見美麗的月色而感謝,與同伴喝著酒慶祝戰勝的滋味無比興奮愉快;但在咸陽看見的月光卻總是染著溫柔而艷麗的香甜,令他留戀不已,也曾害怕這些溫柔的感情會令自己變得軟弱。

 

「信。」當那個聲音在耳邊響起,才注意到自己竟沒有警戒周遭,對方就這樣悄悄靠近,「我等你很久了,」當溫熱的手從後方輕輕攬住他,令他靠上對方的胸口,「老樣子,你還是那樣讓人傷腦筋,給我添麻煩。」

 

「政……」轉過頭,唇被那人的吻封住,壓抑了低聲的呼喚。

 

柔軟的唇瓣覆蓋雙唇,高貴而不常拿劍的手指輕撫他的臉頰,感覺著難以抗拒的熱度,信每次都有種自己被對方耍得團團轉的感覺,他至今仍然無法習慣這些親密舉動,卻沉醉於此,當他意識到那對總是滿載強烈意志的雙眸,用著不同於對待任何人的方式看著自己,當他知道這個心懷大志的男人,面對無數殺手也未曾有過懼色,竟因為自己的一個擁抱、一個親吻而動搖——沒有比這個更令人滿意的事情。

 

「哈哈,你不打算跟我解釋嗎?」信對上那雙微微黯淡的眼眸,看出政藏著許多秘密以及焦慮,「政,這可不像你啊,是什麼讓你如此焦躁?」

 

「……你的一切,」政輕輕靠在信的肩膀上,看起來筋疲力盡,信不明白對方為什麼顯得如此難耐的模樣,「我不想跟你多說什麼……」政將他擠入懷中,縮緊雙臂的感覺彷彿要把信給融入體內,政似乎在生氣,但信想不通對方有什麼好生氣的,只是暗暗覺得自己麻煩大了。

 

「呃,那麼你、至少…別在廊上抱著我吧……」

那句話提醒了政,讓他全身微微抖了一下,接著便抓住了信的手腕。

 

「過來。」

 

 

 

 

 

當房間的燭火搖擺,昏暗的房間中若隱若現著彼此的身軀。

信的下巴被抬起,輕柔的吻落在微啟的唇上頭,反覆的索取好像怎麼親吻都不足夠,就像是要把這些日子來的分離補上,感覺著政的體溫,信實在不願意想自己竟有一天能接受這樣敞開自己的一切面對這個人,當初,他不確定自己是如何接受了這樣的變化,那時的他不曾想過他們之間堅固的生死情誼會轉變為其他的東西,更濃烈、更熱情而甜美的感覺。

 

儘管他從未想過會被政這樣看待,但他也從未反抗過政。

他自一開始便順從地接受對方的一切,聽著政向他訴說那些難懂的情感,低聲祈求著他的理解,而他只是笑著給對方一個吻,那時候的政驚愕的表情引人發笑。

看那張英俊得讓無數后妃著迷的面容掛上寵愛而溫柔的微笑,過去的話肯定會取笑政這樣笑是多麼噁心,但如今信已經變得無法忽視這份在胸口累積的感覺,他眷戀對方的指尖、擁抱、體溫、說話的聲音以及那透著愛與威嚴的眼神,他透過這樣的相擁便能明白對方有多麼渴求自己。

 

信感覺自己逐漸迷失在裡面,看著兩人散落的衣物,迷茫的視野中只容納下對方的身影,當甜蜜深植入信的體內,反覆激起的全身戰慄,只見汗水滑落那比自己更白皙的肌膚,閃耀著迷人的光輝,他總是勸政也要勤加練習武藝,但政太忙了,那些繁重的王的公務佔去大半的時間。

 

「就好像幾百年沒見面的感覺,咯咯咯,難得你這麼熱情。」信的腳故意勾住對方的腰,卻不如他所想地讓政動搖,政好像將這當做理所當然,更深地吻他。

 

「是嗎?」吻往下落在信的胸口,「但我無時無刻不如此。」

政平靜又美麗的黑眸注視著信,信感覺自己的雙頰發燙,身體微微泛紅,別開頭,他還是沒辦法適應對方露骨的好意,胸口像是要被心臟撞碎,戰場上的大風大浪都不比政的一句話讓他顫抖。

 

「信,睡吧,距離天亮沒有多少時間了。」

 

「…你還知道我缺少睡眠啊……」抱怨著,但他一翻身便埋入對方的懷抱。

 

忍不住闔上眼,他聞到屬於政才有的高貴而溫潤的香味,那讓他緩緩沉入夢境之中,戰爭帶來的疲倦與傷痕似乎都能夠被這個擁抱給撫平、治癒。

 

 

 

 

 

當早晨太陽升起的曙光照射入房內,隱約能聽見鳥鳴,他低頭看著身旁的人正睡得香甜,不多加修飾的睡相在他眼中十分可愛,大概很難有人用這形容詞描述戰功赫赫的李信將軍,但從他們見面起,看遍了信所有的面貌,在他的腦海中的這個人仍然是那個容易笑、容易為小事而激動的少年,身上的光芒灼熱又耀眼,相比在宮內待著的自己,那份自由讓人羨慕又憧憬,堂堂的秦王竟有這樣的想法,果然會被認為不知足吧,但他仍然想要……他低頭親吻信的額,鼻尖,到披散的髮絲……如果可以,如果他能夠與對方並肩作戰,就像那個時期一般,他能夠站在信的身邊,奔向廣闊的戰場,祈禱著在遙遠的未來他們仍然可以像現在這樣擁有彼此。

 

手指輕輕劃開那髮絲,放在嘴邊輕吻,注視著信的臉龐。

查覺對方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政彎起一抹微笑,沒有拆穿對方拙劣的偽裝,他的指尖滑下那精實的軀幹,描繪他最喜愛的那些部位,每一處皮膚都留著他熟悉的觸感,對於這個男人的一切,他總是默默記在心底。

 

「啊啊!!別、別摸了,政,你這個傢伙——」信粗魯地拍開他的手,整個人翻起,那動作讓政笑了出來,「你早就看穿了吧,既然如此——」

 

「信。」輕輕呼喚他的名,吻壓在唇瓣上,封閉了抗議。

 

當他們換好衣服,通常這時候會有人服侍政,但顯然那些宮人全都被屏退了,在這諾大的空間內竟無一人,他們之間的關係必然是秘密,男寵並不稀奇,一國之君養幾個喜歡的男人也不是什麼少見的聽聞,但若他們的關係為人所知,從一個下人身分靠一己之力爬上將軍的信,至今累積的功績與地位跟他受寵愛無關,肯定不會有人相信。

 

就算信心底不在意這些,政卻不願意讓自己的貪欲綑綁住信。

否則,做為寵愛的臣下,服侍大王,他便不用在每次信奔赴戰場時如此焦慮。

 

當政走出門口,看見信正靠石欄望著這座宮殿的壯闊景緻,這裡華美精緻,但政很清楚宮內的權力、財富都吸引不了信,靠這些留不住能夠翱翔的鷹,只有戰場才能讓信露出微笑,天下的大將軍,才是信的目標。

 

信嘴角的笑容充滿自信與光輝,在政眼中,比任何華麗雕刻都更美麗。

 

「所以,」信沒有轉過頭,開口,「你要告訴我你和昌平君到底做了什麼嗎?」

 

「信,你應該也猜到了。」

 

「哈哈…」信低下頭,但他的表情並沒有沮喪或憤怒,「我可沒猜到,直到我聽見昌平君投奔楚國的消息,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可不覺得那傢伙會甘願放棄至今為止統一天下的大業。」

 

「那是我、昌平君與王翦將軍所定下的滅楚方略。」政走到信的身邊,一同望向遙遠的景色,「這個危險的任務只能交給你和蒙恬,但在成功之前……」

 

「確實是不能提早告訴我啊。」信打斷政的歉疚之詞,他幾乎知道政接著打算說什麼,肯定就是對他們犧牲的無數軍士感到抱歉,但是由於蒙恬與信的拼命逃脫,實際上損失的軍士沒有那麼多,這幾天那些打散的兵士也陸續回城,那也是政為什麼將這個犧牲最大的任務交給了信,「要是我知道的話,肯定不會想要乖乖遵從,因為我…肯定會想一舉滅掉楚國,親自斬殺項燕的人頭,哈哈哈。」

 

自信的笑容再次讓信的雙眼染上光芒,一點也不像在計策中被設計好敗戰的人。

政也不懂為什麼信可以如此豁達,分明說著要成為大將軍的信應該也不是不在意名聲的,這場敗戰勢必會影響到他做為將軍的威望,也有大量軍士因此犧牲。

 

但這仍然是能夠以最少犧牲滅掉楚國的方略,在他們百般思索後才決定由信來承擔這個重任,只有信,即便吞下足以殺頭且株連三族的戰敗,會不顧一切返回咸陽,帶重要的軍士回到秦國,王翦與昌平君都沒有異議,而最艱苦的工作則由楚國出身的昌平君承擔,做為歸降楚國的內應將會與王翦一步步將楚國推向滅亡。

 

「如果你知道這可能是一個計謀,那麼你上殿請罪的時候,到底在想些什麼呢?」政這時問,那聲音平淡卻讓信起了一身的戰慄,他吞下一口口水,「信,你說那些話時可曾想過我的感受?」

 

「政,你居然因為那個生氣嗎?」信尷尬地搔搔臉頰,從昨天就感覺到政的怒氣,一整晚也隱隱散發著焦慮,比過往都更粗暴一些,沒想到原因在此。

 

「如果我真的依照秦法處置你,我會遺憾一輩子吧。」

 

「但結果你把所有責任都攬在你自己身上,殿上那番話…說得不是很好嗎?眾臣與兵士們都很感動啊。」信低哼一聲,沒想到在那種場合下,他竟感覺自己對政的佩服還能夠再增加,這種感覺大概就是被對方給迷住了吧。

 

信走上前去,指尖輕輕掀開垂在政臉龐的髮,看清對方微微寂寞的表情,這傢伙居然也有這種神情,讓人驚訝。

 

「說實話,就是有點想報復你,但明知道被你蒙在鼓裡,我還是…無法責怪你。」

只是一點點報復的心思,想讓政傷腦筋一會兒,想讓對方慌亂,但現在他知道這對政來說有多麼難捱了,信忍不住反省自己的所作所為。

 

政突然擁住他,信微微驚訝。

他的手環住對方,感覺到那份難得的不安,這作為報復似乎就足夠了。

信輕輕笑著,這個男人做為王,有很多不可不承擔的責任,如果連這樣的事情都不能夠為政做的話,他做為朋友、做為臣下,為他深愛的人,這種壞名聲要背負多少個都沒關係,即便在歷史上他不能留下大將軍的名聲,也無所謂,只要他的大王能達到古往今來無人能達到的豐功偉業。

 

「因為你背負的那些重擔,我也想替你分擔,所以…」

 

「所以你才那麼做嗎?」政的手輕輕碰觸信,不願意對方離開自己的視線,「但你知道當傳令兵通報失去你的消息,以及你向我請罪的時候,我以為會失去一切……信,再也不要讓我…體會這種感覺了。」

 

「啊哈哈,這是必要的演戲吧,楚國的奸細要是看見了,才會相信啊。」

老實說信並沒有想這麼多,單純不想讓臣民詬病秦王沒有採納王翦的建議,選擇了自視甚高的年輕將軍導致敗戰,但他猜想殿上的那一齣也是有用處的。

 

「有時候我甚至不想讓你離開咸陽。」政難得坦率地說,這一點也不像他,「當你在我身邊甦醒,我有過不想你再前往戰場的感覺,我過去不曾害怕過這種事情,我總是相信你會回來,為我帶來勝利。」

 

「別說種軟弱的話,」信一把抓住政的手腕,那動作驚得政的表情拋開了歉疚之情,「你可是要滅掉六國,一統天下的王啊。」

 

「我知道。」

 

「既然你已經下定決心,即便你不想,血腥也會自動找上你,」信背對著陽光的身影卻透著燦爛的光輝,雙眼流瀉出動人的光華,「當初說要創下這驚人之舉,成就這無人可以完成的偉業,不惜開啟無止盡的戰爭,即便染血雙手、招惹六國怨恨也要將天下統一,為了這個目的,不需要留情,盡量利用我吧——我是你的金剛之劍,我的志向與你相同,從來沒有動搖過。」

 

天邊美麗的晨光灑在宮殿的周圍,雲朵在那一刻彷彿不再飄動,風聲也停止,一切安靜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音,還有信鏗鏘有力的悅耳嗓音。

多年來,為了滅掉六國而埋藏在心中的孤寂、罪惡感以及那些軟弱的痛苦,仍然殘留著不可抹消的影子,顏色卻已經淡去不少,彷彿有一道光芒溫暖了那片冰冷空洞,填充入更溫暖、堅強的東西,信總是可以給他這種快樂又美好的感覺。

 

政輕輕碰觸信的臉,從昨晚就發現這張臉上、身上又多了許多傷痕,為戰而受的痕跡總是令他煎熬,想像著在戰場上的信到底經歷了多麼激烈的打鬥,遇過多少次生命危險,但信總是給他一個大大的笑臉。

 

「你的身體、你的劍,都是我的。」政輕輕開口,帶有威嚴的肯定句,「所以向我保證,沒有我的允許,不要再讓自己受傷,不要讓自己丟掉性命,所以不管你犯了什麼錯,不要再做出向我請罪的愚蠢行為了。」

 

「那麼因為戰爭而受的傷就可以?」

 

「那是為了我而受的,只有我能夠在你身上留下痕跡。」政的視線飄到昨晚在信頸部留下的吻痕,這獨佔欲強烈的話語以及視線讓信臉紅,沒想過對方會講出這種話來,「為我盡情綻放光芒吧,但是到了最後一刻,必須由我來決定什麼時候收鞘。」

 

信凝望政的臉,政的話語比什麼都更吸引他。

聽到對方那份強烈的信賴與深沉感情,他無法克制喜悅在血液中奔湧,政所說的時機,肯定就是當他們完成六國統一的時刻,他們都想親眼見證。

所以在那之前絕對不能夠死去。

 

「信,當我一統天下,你必須在我身邊。」

 

信本來還有一絲擔心對方的憂慮,但他知道政的性格,比自己更堅韌。

過去那些巨大的背叛、挫折都度過了,不可能因為一點軟弱的想法就停步,但他知道政如何看待自己,直至死亡,他們也不會輕易放開彼此的手。

 

當曾經約定的目標就近在眼前,彷彿伸手就可以取得,只差臨門一腳,胸口便澎湃無法安靜,做為那句話的回答,信用力抱住對方,驚得政差點往後一跌,當兩人好不容易站穩後,在朝陽徹底照亮整個宮殿中他們不符身分地大笑起來。

 

 

FIN

 

 

作者廢話:

 

很久沒有寫王者天下啦。

最近讀者希望能夠久違寫寫政信的文啊~

 

這次寫起來意外地順暢,寫的是關於因為昌平君背叛,讓李信帶領二十萬兵結果大失敗的著名歷史敗戰,也許有很多不符歷史的部分,就當作沒看到吧哈哈。

 

另外我覺得以原作漫畫的調性,昌平君背叛估計是一種策略,畢竟在漫畫中設定的他可不是那種會因為楚國的誘惑而放棄統一大業或者轉向楚國的那種人…以這個背景來發展的政信,兩個人之間的一小篇短文,希望點文人喜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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