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課堂上的國文老師似乎講了某個故事,我沒有注意聽。
淘淘不絕的說起了一個美麗的女人,美麗得讓許多人都希望能夠得到她的女人。
但她最後卻連最珍惜的東西都沒有辦法帶走,就這樣離開了,因為她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大概是這樣的故事,從小聽了幾遍,其實已經很熟悉這個故事了。
對愛情類的故事反正也沒有什麼興趣。
當那天晚上獄寺、山本他們過來找綱吉的時候他還有些驚訝,里包恩、碧洋琪和小孩子幾個人正開新聞看,裡頭報導著今天是『十五夜』,綱吉這才想起這是什麼日子,了平、京子帶來了月見團子,然後草壁以及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就一直躲在屋頂上不肯下來群聚的雲雀學長則帶來了一大箱的酒,卻威脅喝醉了就要被咬殺,媽媽溫柔的笑著煮了好吃的食物,這時候,小春便硬是拉著庫洛姆一起過來了,小小的家中突然塞了一群人。
忘了過了多久,綱吉苦笑著站在客廳,望著倒在地板上頭東倒西歪的人們,有些口中喃喃自語著例如『十代首領一輩子追隨你』,或是『笨蛋阿綱』之類的話,沒有酒量也不敢喝酒的綱吉是最後一個沒有醉倒的人,他蹲下來,為呼呼大睡的風太披上一件被子。
拿著迪諾先生帶來的拍立得的相機,偷偷把大家糟糕的睡相全都拍了一次。
想必大家醒來後會很後悔吧。
但是他沒見到一個人的身影,正感到奇怪的時候,一種奇妙的感覺引領著他走出門口。
輕扯自己的浴衣領口,他放輕了腳步聲音拿著相機探出去,他看見庭園的那端有個深色的人影,一半包裹著月色,今天的月亮又圓又亮,就好像一盞明亮的路燈一般,但是在那片光之下,那個身影突然變得有些模模糊糊的。
還記得大家如同往常的玩累了。
女孩們卻一臉陶醉的聽著『輝夜姬』的故事,從沒有聽過日本故事的尤尼眼睛睜得大大的,拉爾則是被一旁的可樂尼諾笑還像個小孩,瓦利安那群人縮在角落不知道在幹什麼,但看得出他們也不討厭能吃東西的地方,山本和獄寺他們喝了一罐又一罐的酒,了平大哥又在發酒瘋。
還記得,我依然不太注意聽那個故事,但女孩們喜歡就算了。
畢竟在快樂的日子中,我總覺得那個故事有些悲傷。
人不該離開重要的東西,否則一旦失去便後悔莫及。
綱吉嘆口氣,扯了扯領帶,畢竟許久沒見了讓他有些緊張起來。
他走上前停在那個人的面前,靠著窗沿的那個人感覺到了綱吉的前來而稍稍把目光從月亮移開,當那雙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綱吉感覺內心輕輕顫抖,但是他依然有些靦腆的笑了。
「好久不見了。」
「只有你一個人還醒著嗎?那一群人真是沒有進步呢。」聲音雖然有些冷冷的,卻很平穩,他若是不高興的話是不會露出這樣的聲音的,綱吉忘了什麼時候開始自己知道這件事情後,每次只要聽見那個聲音中帶著的微微笑意,就會感到喜悅。
「啊啊,大家那麼多人一起聚會,心情很高漲嘛。」綱吉搔搔臉頰,然後又問,「你不和大家一起嗎?其實要不是我怕喝酒……大概也是那樣吧……」綱吉回頭看著從門縫間露出的幾個人的身影,東倒西歪的模樣,真的有些難看。
「我討厭這種活動呢。」骸有些無奈的說,彷彿綱吉問了什麼蠢問題一般。
「怎麼覺得有點像是恭彌會說的話,哈哈,不過,你從前就是這樣沒錯啦。」綱吉笑了,表情溫和的補上一句,「庫洛姆倒是玩得很開心喔,和京子他們。」
「喔。」骸面露些許驚訝,他一直以為那個女孩很怕生的。
「剛剛也是和尤尼一起聽那個什麼……呃,『竹子物語』……聽得很開心呢。」
「是『竹取物語』,明明是日本人卻還是能夠念錯,真是一項不容易的才能呢。」骸不耐的輕嘆,綱吉臉上馬上紅了起來,沒想到會被糾正。
「故事聽是聽過啦,但是細節就不是很清楚了……總之最後就是回月亮去了吧,大概。」綱吉越說語氣越不確定,不過他知道故事的結尾就是這樣,「我中間的部分總是聽到睡著,只知道她最後留下了長生不老藥,然後就這樣回去了。」
骸這時候突然轉過頭來,綱吉看見一輪明月銀色的光芒均勻的落在他的肩膀上,他那異色的雙眼中透著一些淺淺的笑意,裡頭卻似乎有些哀傷。
「說起來,如果我拿回了身體,應該會離開彭哥列吧。」
「你是說……?」
「那時候我就不再需要庫洛姆了,到時候拜託你也可以吧。」
要說感覺想要保護的人,沒有多少,大概只有庫洛姆,還有就是——骸的眼睛落在綱吉的身上,他嘴角微微上揚,他只是不想要告訴這個人,但他知道會沒事的。
「欸,不要啦,繼續留著不是很好嗎?而且我覺得你其實也不討厭大家……」
「為什麼?」
「因為我希望你可以留著,好不容易才又見到的。」
骸這時皺起眉來,他不喜歡強迫的挽留,「就算組織會消失,我也不會消失啊。」
綱吉那褐色的雙眸中本來浮現著一絲憂慮情感,薄薄的,彷彿隨時都有可能消失,接著,他看見骸困惑的表情,那份憂慮馬上淡去了,最後他闔上眼睛低下頭搖了搖,帶起一抹苦笑。
「我幾乎忘了,抱歉,因為好一段時間沒見面,但你從以前到現在其實沒什麼變化。」
「你知道,我總是會離開的。」骸的手指輕輕觸碰綱吉的頭髮,將被風吹亂的部分拉到耳後,他的頭髮長了,臉也是變了些,目光和以前一樣愚蠢,但似乎不再那樣充滿驚慌。
這是——自己不熟悉卻又熟悉的觸感。
「時間那麼快嗎?」
「本來就只有五分鐘,別太強求啦。」
「我只是想說會不會故障之類的,不過算啦,我也習慣了。」綱吉聳聳肩,然後他突然伸出手來,「你沒有什麼要留給我嗎?人家至少留了個『不死藥』啊。」
「真是拿你沒辦法呢。」
骸輕哼一聲,在綱吉的手上放下了一張薄薄的紙,當那碰上綱吉冰冷的手掌時,綱吉感到手心一陣溫暖,明明是沒有溫度也沒有重量的相紙。
「這是『那傢伙』剛剛拍下的,我不喜歡被拍照所以就送給你好了。」
說完後那個身影就消失了,綱吉站在那裡,但照片並沒有消失。
他低頭看向那張照片上頭映著的人,是骸,骸靠在日本的家中那小小的圍籬邊望著天空的模樣,看起來有些無聊的樣子,不過在拍照的時候好像稍微注意了一下拍照的人,所以眼神是看著鏡頭的,那時候的骸,看來似乎有些開心。
「這個不錯呢。」
當綱吉輕聲的說著時,身後有人叫了他。
「阿綱,你剛剛和誰說話啊?」
「啊啊,沒有啦,我自言自語,你醒酒了喔?」綱吉匆匆的轉過身踩上了長廊,這是雲雀在日本的房子,「你們居然又開始喝了?武你控制一下啦!」
房間內一票穿著西裝的男人們在他不在的時候又開始喝起了酒、吃東西,庫洛姆和京子從廚房那頭端來了新的點心,綱吉無奈的望著他們,庫洛姆有些歉疚的跟他道歉。
「雖然你這麼說,但是看起來心情很不錯啊。」山本笑著,拉著他走過去。
綱吉一愣,臉上浮現一個幸福的表情。
「剛剛有個小小的願望被實現了,所以有點開心。」
「這樣啊。」山本不太清楚綱吉是指什麼,但是他看得出綱吉的表情似乎在懷念很久以前的事情。
綱吉輕輕拿著藏在背後的照片,望向窗外的月。
內心依然會因為當初的事情而感到疼痛,他知道自己總是要習慣的,可是,偶爾還是會想起,然後內心不免會抱著一些責怪——你當時為什麼會選擇要走呢?
還是你一定要回去?
綱吉站在人群之後,背對著眾人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他將照片輕輕抵在額頭之前。
他回想起了那個時候,黑手黨激烈的槍戰之後,骸出現在夢中,骸輕聲的對他說他該離開。
因為他已經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
「如果可以的話,當初,我也想和你一起走啊。」
逢ふこともなみだに浮かぶわが身には 死なぬ藥も何にかはせむ
不見之緣 悲淚滿衣襟 不死靈藥又何用(源:竹取物語)
骸在一陣煙霧之後站立住地板,他拍了拍身上沾上的灰塵,抬起頭見到了某個傢伙在那裡,他好像還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這五分鐘內都站在那裏等他,他身上穿著淡藍色的浴衣,臉上掛著傻傻的笑容,突然上前用力抱住了他。
「你跑到哪裡去啦?」綱吉突然抬起頭問,「剛剛火箭筒壞掉了嗎?我本來還以為會見到未來的你!但是結果什麼都沒有出現,我還以為你不見了!」
「……只是跳到了某一個未來而已。」
綱吉歪著頭,不是很理解的表情,最後卻還是笑了,「總之平安回來就好了。」
骸望著綱吉的笑容,他還是喜歡這樣的,無憂無慮、有點愚蠢的笑容,和他那些所謂的同伴在一起時是他最開心的時候,雖然骸討厭那些人,但是他並不討厭這樣笑的綱吉。
同伴所在的組織是重要的,但是,應該還有比那更重要的東西。
他的唇輕輕印上那近在眼前的薄唇。
微冷,但是他知道會慢慢變得溫暖起來,綱吉的手在顫抖,只是最後也沒有推開他。
骸突然在他耳邊小聲說了些什麼,綱吉沒聽清楚。
「嗯?」
「身體找回來了以後,我要離開彭哥列,離開黑手黨。」
「欸,這麼突然?」
綱吉有些慌張的追上那個背影,他以為骸是在說那之後就會和庫洛姆還有犬他們一起消失。
但是,骸卻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下臉色不太好的綱吉。
「……你不會想要和我一起走嗎?」
他的笑帶著一些戲謔,望著綱吉不知所措的表情令他愉快,他的笑轉為戲謔。
『不會離開的。』
他那時,輕聲的在綱吉耳邊低語,他是不知道十年後的那個人是不是也聽過類似這樣的話。
但骸有種感覺,這次的並不是一個謊言。
fin